后山人家
吃晌午饭的时候,村里来了一位收购木耳的小贩子,一路吆喝着收购优质木耳。后山里的人厚道,见有客人来,不问生意的事,先问吃饭了没有。小贩子是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小青年,见有人让饭也不客气,说没有呢。
拴成就放下碗筷说:“那就在我们这儿吃晌午饭吧。”便回家舀了玉米糁饭,拿了两个葱油饼让给小贩子。小贩子就和大家一起圪蹴在院场边上吃了起来。
“你这上门收购木耳的,咋个收法!”有人问。
“你们村里的木耳耳大朵厚,是方圆有名的优质木耳基地,我就出30块钱一斤的高价钱收购。”小贩子说。
“哟,可不便宜呢!”有女人就惊叹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,公家收购才给你29块,我比他们还高出一块钱呢!”
“那我们还省得跑路了,比拿到镇上还强呢,到镇上人家还挑肥拣瘦的,真不如现场卖了好。”女人们就跟男人商量起来。
“大哥,你家有么,我按31块钱一斤收你的,我这顿饭不白吃你的。”小贩见拴成只管吃饭,不吭声,就与他搭起话来。
“有几斤,吃完饭再说。”拴成说。
吃过晌饭,有好几个人将自家刚晒干的木耳拿到了拴成的院子里,等着小贩子收购。小贩子的眼睛睁得溜圆,一只口袋一只口袋地翻看,看着袋里又大又厚的木耳,口里不住地说道:“不错,不错,真是好货!”
不一会儿,拴成也将自家的木耳拿了出来,大家一看,惊得个个睁大了眼睛。只见那木耳一朵赛似一朵,像春天开放的黑牡丹。他把木耳往小贩子面前一蹲,说:“今年的雨水好,我用的菌种也好,你看看货咋样!”
小贩子喜得合不拢嘴,伸出大拇指连连说:“大哥,你的木耳没的说,没的说哩!”拿起秤便称了起来。
称完,小贩子一看秤星:五斤二两,就算了一会儿说:“161块2毛钱,给你163块!”
拴成说:“庄稼人图个人情,你吃我的饭是我行的人情,我不图你照顾,该给30块我一分不多拿!”就只收了151块。
小贩子说:“大哥,哪能呢。”便要将拴成退回的钱往拴成手里塞。
旁边的人说:“你甭塞了,拴成是个直人,再争下去他就不卖给你了。”小贩子就住了手。
不一会儿,小贩子称完了所有人送来的木耳,那个大蛇皮口袋也装得快满了。付清了钱,扛起袋子就走了。
过晌,孩子们放学回来说,他们看见有个人在村西头的草坪上晒木耳。大人们听了就纳闷:那人不是早就走了吗,再说木耳又干又脆的还要晒什么?大家都有点好奇,就来到村西头看究竟。
正是那个小贩子,只见他把木耳摊在地上,一会儿向木耳扬沙子,一会儿又用水向木耳喷着。大家一看就明白了:这家伙在往木耳里面掺假哩!
拴成走上前去质问:“你这不是在干缺德事吗!”
小贩子说:“大哥,你还不清楚,木耳的行情是29块钱一斤,我收你们的30块,这样下来不亏干了?我这样干也是没法子啊!”
拴成一听就火了:“我们后山村的木耳是当地名牌产品,原想卖给你是图省个功夫,你却这样糟践俺们的名声,那不中,我们不卖了!”说完,将袋里的钱掏出来又扔给了小贩子。
大家看拴成不卖了,也纷纷将钱扔了过去。拴成一招呼,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场地上的木耳收拾起来,啐了小贩子一口唾沫,往回走。
路上有人问拴成:“这已掺过了假的木耳咋处理!”
拴成毫不犹豫地说:“咱们在水里淘干净,等晒干后再按各自的数量分给大家!”
“那你的货好,与大家的掺在了一起,再分不吃亏了吗!”
“我不嫌吃亏!”说这话的时候,拴成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。
憨爹
长贵和憨爹正在屋檐下拉大锯,忽然听见媳妇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。长贵觉着不对头,忙放下大锯往外跑。
长贵媳妇站在小河渠的水潭边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长贵走过去莫名其妙地问是怎么回事,媳妇指了指水潭。长贵就看水潭,除了一大堆洗过和没有洗过的衣服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长贵又问:“那衣服怎么了?”媳妇焦急地说:“水里,水里……”长贵又顺着媳妇手指的方向看,只见水里爬着一条娃娃鱼,脊背和水一样的颜色,大大的嘴巴不住地在水里长开合住。长贵哈哈一笑:“你怕啥,这可是好东西哩!”遂挽了挽袖子,猛地一按,将那活物捉住了。
是个大家伙!足有二尺长,圆碌碌的,像个小猪,在长贵手上还一摆一摆地撅着尾巴,劲大着哩。
长贵喜得合不拢嘴,忙把娃娃鱼弄到家里,对爹说:“是条大娃娃鱼,有七八斤哩!”
憨爹嘿嘿笑了两声,便蹲在那里抽着旱烟。
长贵把娃娃鱼装进了蛇皮袋里,绑上口,然后上楼翻腾了一阵,将楼上的大水缸腾空,装了大半缸水,把娃娃鱼放了进去。忙完这些,他才又到屋檐下与爹一起拉起大锯。
吃过晚饭,长贵挺在床头对媳妇说:“今天的事可不能往外说。”
媳妇说:“我知道。你把它放在楼上我害怕,不敢上去取东西。”
长贵说:“这两天就给它处理了。”
“咋处理?”
“你知道吗,那东西可是金贵着哩!”
“你想卖?”媳妇惊奇地问。
“能卖大价钱的呢!你不记得么,去年夏天东屋的春牛在小河渠里逮的那条娃娃鱼?”
“咋了?”
“他卖了,卖给镇上的一个人,80块钱一斤,听说卖到武汉、广州一二百块钱一斤哩!”长贵说着,点上了一支烟抽起来,“这东西放在楼上饿不死,水缸又光又滑它也跑不了,明儿个到镇上打听打听,有人要了再卖。七八斤至少要卖五六百块。”
“不是说那东西受法律保护,弄不好要坐牢的么。听说春上前沟有一个人就是因为卖娃娃鱼,给公安局逮住了,法院还判了他五年刑。”媳跪在床上拉窗帘时,瞅了瞅窗外,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到,便对长贵说,“你可小心着点,要是让人知道了,就麻烦了。”
“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只要不让别人知道,一点事没有!”
“想不到今天洗衣服还得了笔外财!”长贵媳妇说完,“叭”地拧了一下长贵的鼻子,然后拉灭了电灯。
第二天是镇上的集日,长贵吃罢早饭就到镇上赶集去了。中午时分,长贵回来了,还带回一个陌生青年。那青年骑着摩托,后座上夹着一个蛇皮袋子。
长贵一到家,就往楼上爬。不一会又匆匆地下了楼,神色慌张地跑到厨房问媳妇:“那东西呢?”
媳妇说:“不是在楼上么?”
“没有了!”
“不会吧,早上我还听见楼上有水声在响。它又跑不出去,能飞走?”
长贵忽然想起什么,对媳妇说:“八成是爹给放跑了!”说完,又飞快跑进地里,问正在割豆子的爹:“楼上的娃娃鱼呢?”
“放了!”憨爹嘿嘿一笑。
“放到哪里了?”长贵的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放到大河里去了!”憨爹又是嘿嘿一笑。
长贵一跺脚:“放了干啥呢嘛!”
憨爹嘿嘿笑着说:“放了好,放了不犯法。”说完又一把一把地割起了豆子。
长贵站在爹跟前愣怔了半天,这才耷拉着脑袋走回去对那青年说:“没有了,我爹放了。”
那青年不知骂了句什么,骑上摩托车走了。憨爹直起腰,望着远去的摩托,又是嘿嘿一笑。
更名
“你们看电视了吗,美国飞机昨天又轰炸伊拉克了,还炸死炸伤了20多名老百姓。”村民组长端着饭碗边走边说。
“我们正在说呢。”人们让出了一个位置,让组长坐下。
虽然村里如今几乎家家都有宽敞的餐厅,但大家仍然习惯簇在一块儿吃饭,除非谁家来客人了,才陪人家坐在家里应酬。
“这国家和人一样,穷了就要受欺负。”
“可不是嘛,美国人咋不敢打日本,打俄罗斯?就知道欺负弱小国家!”
“咱们中国现在强大了,它不敢斗咱们的事,若在过去恐怕不保险。”
这时,组长话题一转说:“上午村支书找我了,还是说杨大懒脱贫的事……”
组长一说,大家都不吭声了。
这杨大懒确实令人头痛,自小无爹妈,养成了懒惰习惯,三十好几了仍光棍一条,现在村里人都致富了,就他是个老大难。前两年县里来人扶贫,给了他1500块钱让他做资本发展经济,人家走后他啥也干不成,结果钱花光了也没有发展一个项目。后来又一个单位包扶他,知道他的情况后,不给钱了,直接给他买了15只羊让他发展养殖业,然而两年后他连吃带卖又扑腾光了……
组长说:“支书给上面作了保证,绝不把杨大懒这样的贫困户带入二十一世纪,要咱们想办法解决。”有人说:“要说这杨大懒还是咱们知根知底,只有咱们才能解决问题。”
这话组长爱听。小村里,是他第一个提建议利用当地优势,劈山烧石灰,才使这个穷山窝成为伏牛山深处有名的“石灰村”。如今组下人均纯收入达到了2835元,大伙都盖上了小洋楼,现代化家具一应俱全,如果杨大懒的问题解决了,组里也就没有任何包袱了。
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阵,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之后组长来到杨大懒家,对他说:“大懒,人家都致富了,你有啥想法?”
大懒说:“我不眼红。”组长苦笑着说:“屁,多往正经路上想想。”组长就在大懒的房里转悠着,但转了一圈找不到一点让他脱贫的感觉,只好走出屋子,在院子里转悠起来。忽然,他盯着院边的一个根雕说:“这是谁搞的?”
大懒说:“我在山上挖的,看它像马,就刻了刻放在这儿。”
组长眼一亮说:“这倒是个门路,你再挖些,像啥刻啥,再刷上油漆,我去给你卖,现在城里人喜欢这。”
大懒有点疑惑:“这能行吗?”组长说:“这你甭管,只要你有东西。”
杨大懒果然弄了一二十个根雕,组长帮他刷上了漆,带了几个出去了。
几天之后,组长回来了,说:“我与县扶贫办接了头,人家与市园艺公司联系后让我把样品拿了去,人家一看,就订了2000个销售合同。不过人家说雕刻得还要再精巧些。这下就看你了。”
从此,杨大懒再也没有睡过懒觉,在组长一天紧似一天的催促和组里人轮流“值班”看守下,一门心思搞起根雕手艺,不到两年,人也变了样,家也变了样,成了当地有名的根雕专业户。组长还在外村给他介绍了个对象,两人处得火热,并定于国庆节到北京旅游结婚。他说十月一日刚好是建国50周年,我们结婚很有意义呢!
那天,组里开了一个会,组长在会上郑重地说:“从今天起,杨大懒的名字不准再叫了,他已经靠勤劳致富了,他的名字从今天改为杨勤劳!”
大懒眼泪花花地说:“是村里人改变了我,过去我懒,尝够了贫穷的滋味。但大家没有嫌弃我,拉扯我一块致富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!”
大家哗哗地鼓起掌来。
又是一个中午,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吃饭,组长端着饭碗从家里走出来说:“你们看新闻了吗,昨天南斯拉夫又击落了一架北约战斗机。”
“痛快!南斯拉夫不是伊拉克。”有人说……
争树
这是发生在白露节前一天的故事。
小村洋溢着一派丰收的景象:山脚下的梯田里,成熟了的玉米向人们展示着一个个尺把长的大穗子;水渠边、土堰上的核桃树结出的核桃全都裂开了口儿,只要山风一吹,便会哗哗啦啦地往下落。
天刚放亮,春牛就扛着竹竿去打核桃。他爬上树,站在枝头,一竿子下去,核桃像冰雹一样从树上落下。
这时,宽德老伴正在自己的屋檐下做活,老远看见春牛在打核桃,便对里屋的宽德说:“你瞅,春牛又在打核桃了,树长在咱地里,核桃却总是他收,不公平,你得去说一说,不然显得咱窝囊。”
宽德从屋里走出来,说:“咱能说个啥,树是分给人家了,咱去说人家以为咱想要哩,多不美。”
老伴说:“要不要是另一回事,说总是要说的,你不说人家又没有这想法,他咋知道?”宽德一想,也是的,倒是应该说一说。于是就背着手往春牛这边走来。他走到树下,对着树上的春牛喊:“春牛,这核桃你不能打!”
春牛一愣,往树下看了一眼,见是宽德,便和气地问:“宽德叔是你呀,怎么了?”
宽德说:“你下来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春牛就哧哧溜溜地下了树。
“我说春牛,这棵树咱还要通过人再说一说。”
“说啥?”
“这树当初分给你家不假,可它占的是我的地,你爹知道,那时候这树只有胳膊粗,七八年过去了,你看它长成小盆粗了,荫了我大半亩的地,我认为收下的核桃应当有我一半。”
“那怎么行,树当初是分给我的呀,你这样做不合理!”
“那你说咋办,要不你把树弄走,我也不欠这点核桃,这样就不会遮荫我的地了。”
“你这不是欺负人嘛!”
于是,两人越说越上火,最后居然吵了起来。
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正巧成根上地收玉米路过这里,春牛像见了救星一样,喊他过来评理。
成根听了他们各自的叙述,挠了挠头说:“你俩说得都有理,可这,这……”
成根想了想又说:“我说的不一定对,我想,现在咱们不愁吃了,可经济身儿还没有翻过来,这树的事你们再协商一下为好。”
春牛一听就蹦了起来:“成根叔,你怎么也不讲理呢?”
成根拉下了脸:“这孩子,是你们让我评理,反过来又说我不讲理,我不管了!”
成根一转身,提着筐子走了。春牛更是窝着一肚子气,把竹竿一扔,气哼哼地走了。宽德看春牛走了,以为是他去找人评理,就在树下等了一会儿,却不见春牛再来,心里有点纳闷儿,便跚跚回家,等春牛来找他。不料宽德老汉在家一等两等不见春牛的影子,心里忐忑不安起来。心想:刚才成根说的也有道理,往年人穷为度饥荒争争吵吵,现在粮食吃不完,却为针尖大点小事犯口舌,不值得。不如去跟春牛说说,别认这么真了。想到这里,宽德就又背着手往核桃树那边走去。岂料,宽德刚到树跟前,就听“咚咚”的砍树声:春牛正轮起大斧子在砍树。宽德快步上前拦挡,却迟了,待他到跟前,那棵核桃树“喀叭”一声倒了下去。
春牛一声不吭,呆愣愣地站在那里。宽德一脸的愧疚相,与春牛四目相望,无言以对。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金黄色的庄稼地,刚砍倒的那棵核桃树像一头巨大的牛卧在地里,白生生的树茬裸露在那里,显得那么扎眼。
两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……
护场
弯道
310国道在李家坡拐了个直弯。据说当年一名筑路工在劈石崖时被石炮炸死了,领导决定避开了石崖把路线往外延伸了一点,便留下了这个急弯儿。由于坡大弯急,一些对此陌生的司机常在这里出事故,闹得人们很头痛。
在这个弯道上出事故,小则车坏人伤,大则车毁人亡,损失惨重。然而也有受益者,这人便是李发顺。
李发顺是李家坡村的村民,土地承包后,组里把弯道下面的二分沙土地当牲口饲料地分给了他。起初,发顺种了点萝卜,谁知年年都有翻车事故发生,那片萝卜总被翻下的车弄得一片狼藉,收不上几个,他便干脆不种了。
有一天发顺看电视,偶尔看到一辆车出了事故后把当地农民的苹果树弄坏了三棵,那农民就打官司要求赔款,结果如愿以偿了。发顺从此受到启发,当即上镇上花15元买了30棵苹果树苗,叫上老婆孩子,来到弯道处的沙土地里挖窝栽树。很快,弯道下面便有行有样地出现了一片小果园。
果然不出发顺所料,苹果树栽上不到两个月,便有一辆新疆拉羊皮的大货车从弯道上一头栽下。大货车翻进了发顺的苹果地,摔得寒碜:一车羊皮弄得七零八落,车窗上的玻璃支离破碎,引擎也被摔成了两半儿……幸好司机跳车及时,只伤了皮毛。
半个小时后,交通警到了现场,发顺也到了现场。交通警详细询问并记录了事故发生的经过,然后用对讲机要来了一辆大吊车。正当几名交通警组织往公路上吊事故车时,一直在观看动静的发顺搭腔了:“别忙,我这事还没处理呢,你们看咋办?”
交通警们一愣,有个戴眼镜的交警问道:“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?”
发顺指着自己的地说:“我是这地的主家,车翻在我的地里,把我的苹果树毁了,也要给我赔偿一下吧!”
那人扶了下眼镜,看了看倒下的小苹果树,说:“也是的,这样吧,给你赔100块,你再买点补栽上。”
发顺一听有门儿,就来了精神,说:“我说领导们,我这果树可是明年要挂果了,现在又不是季节,去哪买,买了咋栽活?这必须按产量来计算!”
戴眼镜交警问道:“怎么样计算?”
发顺说:“一棵树按20年算,一年结100斤,一斤两块是200块,毁了我7棵树,二七1400块!”
戴眼镜交警说:“大伯,不能这样算,你明年还可再补栽上,并不耽搁你的收成,你说是么?”
发顺怒气冲冲地说:“我说不是!老百姓种地就让你们这样算计?1400块少一分不行!”
交通警们无奈,只好在一起商量了起来。发顺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,但有一点他很肯定,他们对自己提出的条件有让步。不一会,几个人走了过来,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交警说:“大伯,我们商量了一下,赔偿你1000块,如果同意就签个字,不同意只好让上面来处理了。”说完,递过来一个本子。
发顺想,不能再硬搬下去了,1000块也是大赚哇。于是说:“好了,老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我让出400块。”就签了字。
后来,发顺就从交警队领到了1000块。那天他带着老婆孩子在街上美美地改善了一顿。
从此以后,那片沙土地就成了发顺的摇钱地,他的苹果树栽了毁,毁了再栽,永远也长不大。弯道上一年总要有两三次车祸发生,发顺也总有两三千块现金入账。发顺说,这比村里分的好地还值钱,真是一个点子值千金啊!于是,他对这片沙土地特别关心,三天两头侍弄着它。
那天,发顺正在沙石地里哼着曲子栽苹果树,突然弯道上一声巨响,他还没有反应过来,一辆大卡车斜刺里从公路上冲下来。发顺紧跑慢躲没来得及,双腿被翻下的车轧住了,他当即昏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交通警来到了事故现场。还是那个戴眼镜交警招呼大吊车把事故车小心翼翼地吊了起来,这才把昏迷中的发顺救了出来。到了医院一番紧急抢救,发顺才醒了过来,但后来进一步检查,发顺的右腿已呈粉碎性骨折,医生虽全力救治终无法恢复,医生说将来会落下残疾。发顺还听到一个不幸消息:开车的是个单身个体户,出事的时候当场死亡。听到这里,发顺又一次昏了过去。
发顺成了残疾人,走路要靠两根拐杖支撑着,走起路来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在李家坡,一听到那声音,就有人会说,是发顺来了。
发顺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沙土地侍弄苹果树,据说打他出事以后,弯道上来了20多个壮汉,架了两台凿岩机,半月工夫,就把弯道里面的石崖劈掉了。
弯道从此消失。
美丽的晚霞
太阳离鸡鸣山尖已经不远了,西边天空中飘悠的片片白云突然像着火一样,变得红彤彤的,把山里的一切都映得火红起来。
他和她坐在小河边,手里不停地洗着萝卜,眼睛却望着天边的晚霞走神儿。
他说:“天上的晚霞真好看啊。”
她就附和着说:“真好看。”
他又说:“像很多很多的火把燃着了。”
她也说:“火烧得大着呢。”
他回头望望她:“你刚才说你曾经结过婚,也有过儿子的?”
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,把手中洗净的那个萝卜丢进筐里,说:“我结过婚,生过孩子,要不他现在38岁了,可怜的孩子,一生下来就饿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悲悲的,他听了很沉重。
他问:“你男人呢?”
她叹了一口气:“那个死鬼在出工修公路时放炮炸死了。”
他也叹了一口气。
晚霞逐渐扩大起来,使整个西边的天宇全部变得火红火红的。
她说:“明天是个大好天哩。”
他说:“就是呢,俗话说,早烧不出门,晚烧晒死人。这晚霞红了半个天,明天准是好天。你后来就没有再成家?”
她一愣,立刻又掩饰住自己的表情,说:“唉,当时没个好茬儿,后来啥也不想了,这一耽误就是二三十年,现在都60多岁的人了……”
她说:“你呢?”
他也丢进筐里一个萝卜,慢吞吞地说:“我这辈子连女人的边儿也没沾上,你别笑话,前半辈子人家给介绍了好几个,都嫌我住的山高,不愿意,后来日子过得苦巴,也没再往那方面想。”
说完,他又叹了一口气。
她说:“听说你那山上缺水,你当初咋不搬下山?”
他说:“老辈子住下的地方,舍不得丢。年轻时也有力气,到山下背水,现在背不动了,他们就把我送到这敬老院里来了。”
他俩都苦笑了一下。
太阳已经接近鸡鸣山尖儿了,天宇间几块厚黑的云团飘到了山尖上,遮住了太阳。岂料太阳的光线像一把把锐利的钢剑,穿透了云团,霞光万道洒落在千山万壑之中。
一柱霞光射到了他们的面前,使河水泛出粼粼的白光。
他问:“你多大年纪了?”
她有点儿惊愕:“63岁了。”
他说:“你比我小两岁呢。”
她略显羞涩,低下头喃喃地说:“当初要认识你多好啊。”
他眼睛一亮:“现在也不晚呀。”
她默默地看了一眼晚霞,说:“老了,心也死了,咱们都住敬老院了,还有啥子想法呢?”
他说:“还有一二十年哩,咱不活它个80岁!”
他从河里捞出装满萝卜的筐子。
她说:“真谢谢你了,老帮我干活儿。你的心眼真好,那些女人没福气,要不你已儿孙成群了。”
他说:“我愿意天天帮你,咱俩心里近,图个伴儿。”
她说:“咱们这个大家庭真好。”
他说:“大家庭里有个小家庭会更好的。”
她的脸突然红起来,像天空中的晚霞,犹犹豫豫地说:“怕不合适,人家笑话哩。”
他轻声说:“老了,怕谁笑话?那都是扯淡!”
他猛地拉住了她的手:“谁让咱们现在才认识?”
她下意识地趔了一下,然后头一歪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:“我也想有个依靠,这人老了总觉得孤单……”
他说:“咱们俩在一起,永远不会孤单了。”
晚霞火红火红的,连着鸡鸣山尖儿,像海豚在水中顶着一只大火球那样,简直是一幅美丽无比的图画。他俩依偎在一起,仰脸读着那幅画。
两个月后的一天,敬老院里响起了噼哩啪啦的鞭炮声,一对老年夫妇在众人的祝贺声中拥进了自己的爱屋。
据说,那天乡里的领导们也来为两位老人道了喜,并且还喝了他们的喜酒呢。
能人小万
刘小万在南方打了两年工,回来时没有背皮箱,也没有提大包,而是扛了一个电视机般大小的纸箱子,一进村,一群孩子就围上去看热闹。小万对孩子们说:“把这个小纸箱帮我提上。”孩子们就提上小纸箱,感觉着很轻,不知里面装着啥东西。
小万回到家,把纸箱打开,是台电视机!孩子们都说。媳妇眨巴着眼问:“咱镇上就有卖电视机的,黑白彩色都有,你还从广州买一个,图啥哩?”
小万没有吭声,把东西搬出来,又从小纸箱里拿出键盘、电线,一件件地安装起来。末了他对媳妇说,这是电脑,不是电视。媳妇瞪大眼睛说:“咱农村人要电脑干啥用?”小万一句话顶了回去:“你懂个屁!”
村里人听说小万打工回来带了个不中看的电视,便议论说,这娃儿不知在鼓捣啥哩!
小万在家里足足练了俩月,然后到乡邮电所申请架了根专用电话线。媳妇有点不愿意了:“鬼小万,咱庄稼人给谁打电话,在外面弄了俩钱不买正经东西,净烧包,你是想咋哩?!”
小万还是那句话:“你懂个屁!”
小万把电脑连上了电话线,每天足不出户闷在家里噼噼啪啪地按键盘,屏幕上一会儿出一片字,一会儿又出一些图表。村里人纳闷:“小万变懒了,不做庄稼活,也不出去挣钱,光在家里猫着腰摆弄电视,真是鬼迷心窍。”
小万不管别人说什么,只顾自个儿在家里玩电脑。紧张时,连媳妇端来的饭也顾不上吃。一天,乡邮电所的送信人送来一张汇款,小万媳妇一看大吃一惊:上面写着12000元!她三步并两步蹦到小万面前问:“鬼小万,你在哪挣这么多钱也不和我说说?”
小万说:“你懂个屁,我就在电脑里挣的钱。”他告诉媳妇,电脑上了网,与广州家企业合伙做了一笔大蒜生意,这边用电脑联系,对方销售,赚了。
媳妇一听乐了,“叭”地一声在小万脸上亲了一下,说:“有这个东西不出门就挣钱,莫不是个变钱箱!”
小万得意地说:“咋样,我不是懒汉吧?我是在想法儿赚钱哩。人家广州人现在就时兴用这东西,坐在家里就能了解到全世界最新的经济信息,快得很。不过网上做生意有赚也有亏,但只要下劲钻研新知识,就可以赚多亏少。这是在广州打工时,老板对我交代的话。”
村里人听说小万捣鼓那玩艺挣了钱,很是稀奇,都觉得小万不可思议。就有年轻人来说,想跟小万学徒的,小万也没有拒绝,就教他们练五笔字型,慢慢地几个青年也跟上着了迷。
一年多下来,小万家的房子由瓦屋变成了两层楼房,又添了辆摩托车,家里居然还请了个保姆。
村里人说,小万是个能人,他上进心强爱动脑筋,但光给他一家动脑筋还不行,得让大伙也受点益。大家就想了个办法,让小万当村民组长。小万说:“当就当呗!”
小万就当了村民组长。他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又买了两台电脑,上了网,让徒弟们跟他一块学,晚上还给他们讲课。果然,也赚了钱。他就把这些钱留下来,到年底分红。
村组里的百十亩地,由于山里地阴湿,每年的小麦割了再种玉米到秋后总是熟不下,玉米产量很低。许多人干脆只种一茬小麦。小万说,从网上提供的信息看,玉米价格和小麦一样,玉米比小麦产量还高,不种可惜了。要下功夫种好玉米。
村里人挠挠头:功夫下了,可没办法。
小万打开电脑,从网上进行咨询。第二天就得到了上海农科院一位资深农业专家的答复。小万高兴地一蹦老高,弄得村里人莫名其妙。
初夏,小麦刚刚抽穗,小万就组织人将阳坡根那一亩多地腾出来,他亲自在那里打田畦,施肥料,并播下了玉米种子。不几天,那玉米苗像稻秧一样稠密密地长了出来。等小麦透黄的时候,玉米苗已长得拇指般粗了,壮壮的。
小万让大家用三天时间把麦子抢收完,把地腾出来。然后把玉米苗儿一棵一棵地移栽进地里,浇上水、施上肥。眨眼,玉米苗疯长起来。别的村的玉米开始间苗时,小万们栽的玉米就长出了一人高了。八月十五刚到,小万组里的玉米就全部熟透了,那玉米棒子一个赛一个,喜得乡亲们合不拢嘴。
玉米大丰收了,小万又在网上联系销售。几天之后,来了三辆大卡车,一下子把村里收获的玉米都拉到了广州,村里光玉米就卖了18万元!
能人小万出名了。乡里干部来找他,让他担任村干部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。小万说村干部是群众选出来的,不知大家拥护我不。乡领导说,那就让群众选选看。
村里召开村民大会,会上把老村主任和小万的名字写在小黑板上。乡干部发下去1700张选票,结果能人刘小万以1530票的绝对优势当选。
小万就当了村委主任。
山乡的五月
天刚蒙蒙亮,根西就听见父亲窸窸窣窣地起了床,他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。这一觉他睡得好香,醒来已经是上午10点了,他洗了把脸,就坐在屋檐下看书。妈从灶房出来说,根西,去窑场地叫你大回来吃饭。根西放下手中的书,朝窑场地走去。
五月的山乡,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颜色,田里熟透了的小麦散发出醉人的芳香。根西走在田埂上,看到了他童年时的影子。18岁那年,在父亲的奔忙中他从这里走出去,上了市技校,毕业后就到市一家化工厂当了一名化验员。根西走着走着,禁不住随手掐了一颗麦穗在手中揉搓起来,然后展开手掌用嘴一吹,留下一把嫩嫩的青麦,放在嘴里嚼将起来。
父亲正弯着腰在那里割麦,他的身后,已倒下去大片的麦子,裸露的地面上摆着整齐的麦铺。父亲手上的镰刀飞舞着,弄得周围一片呼呼啦啦的声响。
“大,回家吃饭。”根西喊了一声。
父亲根本没有听见,仍然在飞舞着镰刀割麦子,白色的汗衫已变得昏黄且湿漉漉地贴在了他的脊背上。
“大,回去吃饭哩。”根西又叫了一声,嗓门比刚才高了些。
“啊,喔,饭熟了?”父亲终于醒悟过来,缓缓地站起身,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根西上前接下镰刀,父亲用极快的速度将两铺麦合在一起,扎了一捆就要往肩上扛。根西说:“我来拿吧。”
父亲说:“还是让我扛,小心弄脏了衣服。”说完扛起麦捆就走。根西用手拈掉沾在衣服上的一根麦芒,拿着镰刀跟在父亲的后面。
饭桌上,根西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他对父亲说:“大,我看不如把咱那几亩地让给别人种去。”
“为啥?”父亲有点吃惊。
根西木木地说:“不为啥,种田不划算,一年忙到头,一亩地就说打700斤麦子,6毛钱一斤才420块,抵不上在外干一个月的收入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根西又说:“你把地包出去,我到我们厂里给你找个临时活,一月能开500多块,行不?”
父亲这才说:“娃,大是庄稼汉,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,习惯了没觉着受罪,我跟你妈在一起挺好,想家了你就回来看看我们。”
根西在家停了一周,父亲不让他沾庄稼的边儿,他是眼看着父亲割了麦再脱粒,然后扬麦、晒场,一点点将麦子弄回家里的。临走时,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
世上的事就这么不如意,两年后,根西所在的那家化工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境:化工原料价格猛增,化工产品却销不出去,全厂1000多名职工几个月发不下工资。厂里实在抵挡不住了,便痛下了改革的决心,决定减员增效,第一批减员百分之二十,根西首当其冲。
下岗了,根西好几天不吃不喝躺在床上,他毕竟已跳出了农门了哇,现在怎么办?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好法子来,根西只好爬起来狠狠地抽烟,但烟抽了一支又一支,还是没有好法子,根西就回到了家。父子俩静静地对坐着,良久,父亲终于开口了:“娃,土地是人的根啊,不行咱回来,只要有地就饿不死!”
根西掐灭了手中的烟,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根西上地了,起初,那双稚嫩的手打出了许多血泡,他咬牙挺了过来,一年时间,他重新跟着父亲学会了种麦子,种玉米,种大豆,种各种蔬菜,根西成了种庄稼的好把式。
第二年,根西和父亲商量,说要种地就要种出个明堂来,小打小闹不行。父亲赞许地点了点头。根西就承包了村里的60亩红土坡地,他雇了两个帮手在上面栽上烟苗,一到晚忙碌起来。秋后,除了交清承包费、付清雇工的工资外,净赚两万元。根西成了当地有名的种田大户,当上了县里的劳动模范。
又是五月,山乡的小麦一片金黄,根西家的窑场地里,一条大汉正挥舞着镰刀在割麦,身后的空地上,码放着一排排整齐的麦铺。上午10点多,根西父亲来到地头,喊:“娃,回去吃饭。”
根西仍然弯着腰在那里割麦,他根本没听见父亲在叫他。
“娃,回去吃饭了。”这下,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“啊,喔,饭熟了?”根西这才醒悟过来,缓缓地站起身,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父亲上前接下镰刀,用极快的速度将两铺麦合在一起,扎了一捆就要往肩上扛。根西抢过说:“我来拿。”然后手一提将麦捆放在了肩膀上。
五月的田埂上,走着一老一小两个庄稼汉。